黑色玫瑰

她总是喜欢倾听我的讲话，在网上一言不发。 　　不知从什么时侯她在网上开始健谈了，而且每次都是一发不可收拾，我反而成了她最忠实的听众。 　　她说她是黑夜的精灵，她经常在网上跟我念叨着顾城的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她说每遇读罢对生活都有不同的感受。  　　她说她的一生注定是灰色的冬天，听惯了秋风就对严寒也无所谓了。她说人在夜晚都会把身上的伪装脱去，从生活百态的围城中走出，露出真实全部的自我。她在电台主持“今夜心语”，每天都在给别人的心灵灌输温暖，可是每次节目做完以后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在网上接受别人的心理关怀，她问我觉得好不好笑？是不是职业病的先兆？我说每个人都不可能是圣人，都需要理解与关注，没有什么奇怪的。后来我记住了她的名字：黑色玫瑰。 　　那一夜的月亮特别圆，黑色玫瑰是在午夜后上网的。 　　她在网上找到我，说她那天很不高兴，因为一个酒醉男人在电台广播里对她辱骂。  　　“那时我特想断线，但编导说什么也不，说这个节目本身的宗旨就是服务于心理不健康的人，要能忍能曲。我还是按耐住愤怒的心情倾听了那个男人的述说。你可能根本就不会想到他就为了在工作中扣了几块钱的奖金跑到电台里呕气，值吗？你说我冤吗？”我倾听着她的文字。  　　“嗯，够生气的。”“我从大学毕业在电台实习就担当收听率极高节目主持，作为一个对世事不懂单纯而简单的女孩，怎能忍受这样指责与污辱。”“骂得很难听，是吗？”“嗯。”“不过这种人也不值得生这么大气？”“但是我的心情全被他整坏了。”“即使有太阳的日子也会下雨，那叫太阳雨，很美。所以坏事情坏心情并不一定就坏，最启码你学会了认识具体的人生，而你的天空会更成熟更美丽。”我敲道。  　　她问我在雨后有没有坐过院落里的红瓦顶看过天空，我说没有。她说她小时侯经常爬到雨后大院的红瓦顶上独坐。  　　“看不出你还是个调皮的女孩。”“过奖过奖。那时看到在原野上一道彩虹跨越地平线两端，我的心境就变得很遥远很遥远。总觉得村庄是如何的单调，就只有那一片绿色。我想往着一天能看到都市的繁华，霓虹的世界。没想到真正上了大学留在了令人羡慕的大都市却更想往村庄的绿色，虽然单调却生机盎然。”“没看过《都市里的村庄》吗？”她说那都是文人的幻想，即使有也是灰色的。她告诉我她原来是学音乐的，主攻钢琴专业。命运却鬼始神差地圆了她少时的梦，她说她的童年是陪伴着家里唯一的电器-红灯牌收音机度过的，她那时只觉得能进收音机说两句有多神气，有那么多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我说那你现在应高兴才是呀，她却说还不如去弹钢琴呢！我问为什么？她说钢琴比人简单，现在不是很惨吗？面对钢琴还可以体验到生命的激情，面对人体验到的却是冰冷的墙。我说你面对的只是一部分特殊的群体，难道我也是冰冷的墙吗？她说不是。她说她害怕这种工作的继续，说不准那天她会得神经病。我说不会那么严重。 　　那夜的网上交谈我更深刻地认识了她。 　　后来她说那天我们一直聊到了她两壶咖啡见底才收线，我记不清了，只是第二天磕睡虫一直在光顾我的头顶。 　　终于有一天我感觉已离不开“黑色玫瑰”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更象一种爱情了，只觉得在黑夜她的整个心灵是属于我的。 　　一个星期六的网络半价日。 　　我从没在网上感觉她有那样的开心快乐，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她动容。  　　“我想要全世界都知道我此刻的心情。”她象个小孩子一样。　  　　“今天真脱胎换骨了，不过我还有点不习惯。”我开玩笑道。 　　“今天我终于知道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最重要。”她很认真。  　　我追问道：“是什么？”她的回音：“是爱情，唯一而绝对的爱情。”我心砰然跳动，难道她感觉到了，我想。 　　“他终于在一年后的今天坦白从宽地说爱我。”她掩饰不了心中的喜悦。  　　我说是谁？她说是大学的一个同级中文系男孩。那刻我感到我的心在落，就象一颗刚刚抽绿的树，不甘情愿地等待干旱。 　　不过我还是强颜欢笑：“那很好啊！”她说他变了，很成熟很男人味，一点都不象学校时腼腆，她说学生时代她与他的爱情就象薄纸之隔，只是他们都没有勇气将它戳破。她说如果他出身社会还是坚持他学生时侯的秉性，可能他们会与爱情失之交臂，她说她就没变。我说可能吧，不过这一切都是缘分，有的人爬山涉水有结果，有的人就只有一生爬山涉水了。  　　“你有结果吗？”她突然反问我。 　　我违心地告诉她：“有”，我觉得这种回避是恰如其分的。  　　她问我们是怎么开始的。我编了一大堆只有在小说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生动镜头”，她居然信了还对我说，你的爱情真浪漫真幸福。我对她说你才是今天最浪漫最幸福的，因为你还在体味他的所言所语，感受着他的举手投足，恋爱之初都是这样。 　　她说她希望每天都是这样，我说只要彼此好好关照就会爱如始初。她说她结婚那天一定会在网上告诉我，她还告诉了我她的真实姓名：刘佳。  　　从那以后“黑色玫瑰”很少在午夜的网络流连忘返了。我知道她已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她的所有快乐和忧伤都有个爱她和她爱的人与她分享，我想在那个城市上空一定有很美的太阳雨。一个四季过了，我仍如当初一样拿着那个已被岁月拨掉漆的鼠标在网络上流浪着，网事如风，回首已是烟雨朦胧了。 　　直到一个春天的假日，已拥有现实“她”的我在沏了一杯茶后懒洋洋地打开电脑和“猫”泡网。 　　在经过那个熟悉的网站时我突然看到了“黑色玫瑰”的名字，我心里一怔。是她吗？  　　“你是不是刘佳？”我问。 　　她半天没言语只是在我一再追问下诚认了。 　　“你是不是告诉我你幸福的消息，结婚了吗？”我问道。  　　“我只想哭，海洋都不能让我的泪水满足。”她的声音是悲伤和愤怒的。  　　“你遇到了什么？”我已预感到可能与感情有关。 　　 她说他走了，他告诉她爱情是现实的，是热狗面包不是精神调料。  　　“昨天分手时他说那个女孩可以给他很多我不能给予他的。那个女孩的父亲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听说今年要提拔一批年轻干部，他说他可不能错过。”我说他真是个混蛋。她说感情不是靠施舍的，她今天才知道。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的缘分不只有一次。她说不是，爱情是绝对和唯一的。 　　“忘记他吧，他不值得你如此付出。”我劝慰她。  　　她说不可能，他已经成了她生命中完整的梦想。她是个好固执的女孩啊，我想。  　　“你就不能换个角度想想吗？”“试过了没用的，我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其中了，我把一切都给了她，本以为是个很好的结局。都告诉了妈妈我们在五一节结婚，电话里妈妈高兴的不得了说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可现在……。”她没敲下去。  　　我说不可能保证每段感情都有结果，新华字典里还有“失恋”这个词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电台广播里可以声情并茂地劝说那些感情搓折的人，而落在自己肩上却是这样沉重，也许自己是个太注重完美的人了。”我敲道：“谁不期待美好的结局，但是现实生活中的挫折是真实的，还记得太阳雨吗？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你是不是常在这里等我。”她突然转变了话锋。  　　我说是。 　　她说谢谢，她会永远记得我这个不曾谋面的好朋友。那时我的心头很热。  　　她下线了是我的手臂不能挽回的，我开始讨厌网络为什么不可以做得真实些。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她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潭中挣扎着，她还是那么留念头顶上的那片天空。可是空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远离她的呼吸，她还是微笑的，就如春天的阳光。 　　醒来的时侯是深夜我已是大汗淋漓了，我赶紧找出了她那个城市的电话区号。通过查号台我终于查找到了那个广播电台。 　　我的手是颤抖地拨通那条热线的。 　　“你有什么问题吗？我是主持人小平。”一个女孩柔柔的声音。是她，她还活着，我庆幸着。  　　“你是刘佳吗？”我问她。  　　“你是谁？你等一会。”我听到电话里嘈杂的声音，我的预感开始变坏。  　　“好了，我已通知编导卡线了。广播里听不到。你是谁现在能告诉我吗？”“你不是刘佳，是吗？”“是的，我不知怎么给你讲……今天下午刘佳在公寓里服用过量的安眠药已抢救无效……”我听到电话里小平的哭泣声。我不敢接受现实，“黑色玫瑰”永远消失在空气中了，我恨我没有能力去挽救她的生命--一株脆弱需要爱的年青生命。她曾在夜的电波里把那么多爱给了许多陌生繁恼着的人们。  　　“她走了，我很难过。我们冲进她屋子的时侯，电脑的电源还没拔显示器一直亮着。她以前给我说过网上有个特别好的朋友，难道是你？”“是。我会记住……”我的语言在此刻哽噎了，“黑色玫瑰”我终究没说出口，就当她是一个永远的秘密吧。  　　我轻轻按下了电话，泪水不自觉地打扮着我悲伤的世界。 　　一声春雷，春雨如注。象是要冲刷这人世间所有的污渍，汹涌而顽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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